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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最美散文 生存的理由__章乃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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犹子先生的来信。

乃器先生:

“人们为什么要求生存”?这是我请求先生于《新评论》上解答的一个疑问。

我所以这样问,最简单地说,因为我觉得:随着“生存”就脱不了烦恼。那么与其在烦恼中求生存,何如不识不知地“死”了!

我也知道,对于这个问题,各人有各个不同的见解。但是,眼见世界上的人,不管是老的,少的,幸福的,苦恼的,都一致地在求生存——极少数自杀者遂被视为懦弱、痴呆……这其中一定有几个或者一个缘故。我就是不明是什么缘故!先生是极明晰而诚挚的人,我想一定能给我圆满解答。请先接受我对先生的谢忱!

犹子先生这个问题,绝对不是他个人的问题,而是目下多数青年所共有的问题。不但是目下的问题,而且是一向认为很重要的哲学上的问题——人生观。

不学无术的我,肚皮里实在搬不出许多哲学家的学说:固然也晓得有书可抄,然而又觉得不屑。好在,凡是一个稍微具有理性的人,倘使生存着,他总有一个人生观。人生观是平民们也可能有的,并不一定是大学校里的贵族们的专有品。现在我就写出我所研究出来的一般人生观。

在消极的方面,人是为不愿死而生的。我们自从有了知识,自然就给我们一张彩票,这张彩票是天天开彩的,一直到人死为止。我们自从接受这张彩票以后,便今天希望明天得彩,明天希望后天得彩……这样一天天希望下去了。你说没有得彩的希望呢,它——自然——也许偶然给你中一个小彩,而且使你明明白白地晓得,别人在中大彩。手里拿着了这么一张彩票,当然不肯放手去死:在等候大彩临头而不肯去死的时间内,当然只有设法维持自己的生活。

这种“等命运”的人生观,当然是太消极了,可是,大多数人,的确是这样等待地过了一生的。而且,不论什么人,多少总有一些这种消极的人生观做基础。不过不专诚在“等待”上做工夫罢了。

在积极的方面,人是为求人生的兴趣而生的。所谓“人生的兴趣”,范围实在太广泛了。然而归纳起来,不过两种:第一是个性的发展,第二是人类的同情。

当然,一个人有种种的本能,然而有些人富于某种本能,而有些人富于别种本能。这本能的成分的不同,构成人们不同的个性。所谓个性的发展,就是使自己所有的特富的本能,能够充分地施用出来的意义。个性的发展的兴趣,在艺术家最为显著。画家作画的时候,一笔一笔地添上去,成了一张得意的作品,自己就觉得有无限的兴趣,并不需要别人的赞美。弈棋的人,并不希望报酬,也能有很浓的兴趣。事业家经营事业,倘使目的只在捞钱聚财,便成了没有意义的笨事,要像弈棋者一样将其视为消遣斗智的活动,然后才能得到乐趣。史载范蠡聚财散财的故事,何等痛快?

人类的同情,当然也是一件有兴趣的事。我可以说:人们发展个性的时候,往往已经带着求人类的同情的愿望。

以上是概念,以下归到犹子先生的问题。

烦恼是快乐的来源。遇到一件难以解决的事,的确是令人烦恼的;可是,一旦想出一个巧妙的解决的方法,我们就感到得意而快乐了。所以,遇到烦恼的时候,我们万万不可垂头丧气,我们要鼓一鼓勇气去找躲在那烦恼的后面的快乐——我们要解决那个困难。固然,有许多困难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。我们只认定那困难的后面有个快乐在,我们只是一步一步向解决的路上走过去,我们虽在走的时候耐点艰苦,然而心中已经存着无限的兴趣。

再说得实际点:目下青年们的困难问题,不外自身的生活问题,事业问题,和眼前的社会问题,这些都不是绝望的。说到生活问题,我要说:青年们绝不至于饿死。倘使一个受教育的青年都要饿死,那没受过教育的更当怎样?何况能受教育的青年多数还属于小资产阶级呢。

青年要感到生活问题的绝望,那就因为他还没有革命的精神。他还没有勇气脱下高贵的长衫或者西服,他还维持他在社会的偶像的地位。一面要革命,而一面自己先不能革命;这样矛盾的情绪,自然要感到极端的困难;有这样矛盾的方策,自然要失败。

青年要感到事业问题的绝望,是因为他的英雄思想的浓厚。“流芳百世”、“名垂青史”,是他们心目中的所谓“成功”。倘使一旦感觉到“名垂青史”的绝望,那么,那个人生就算没有意义了。而他们的事业的途径,只有政治一端,所以格外容易绝望。我可以说:他们的心中,都还满储着偶像的思想——要做大人物。倘使他们能把事业的意义,改做“个性的发展”,就自然会兴趣横生而不至于绝望了。

青年要对社会问题绝望,是因为他没有认识社会的情况。当然,青年们所痛恶的,是社会上腐旧的势力。然而那腐旧的势力,是多么脆弱呀!倘使加以有组织的攻击,真如摧枯拉朽,毫不费力。不过现在一般青年的对付的方法,实在太不聪明了。青年们只远远地立着,视旧社会如异类,一切不加研究,不加干涉。这样,旧社会自然不会崩溃。是要青年人只身冲锋进去,对于旧社会的一切,加以深刻的研究,然后存优汰劣,在旧社会的原址上建立新社会。我们试看:旧社会哪一件东西经得起科学的分析?这种脆弱的情形,连旧社会里面的人都明白了。只要有适宜的方法,就不致有很大的抵抗,而欢迎的人也多着呢!所以,我劝青年们准备着脱下高贵的服装,抛弃英雄思想,到社会里去。“到民间去”,就是叫你到社会里去,叫你“入世”,而并不一定要到乡村里去。社会是到处有的呀!

生在中国的社会里,有点科学知识的青年实在是天之骄子呀!在一百个人中间,受教育的只有六七个人,只要这六七个人肯在社会服务,到处都是服务的机会,到处可以发展自己的本能。在科学发达的国家,社会上人才如鲫,哪里有这般容易?所以我以为在中国能读几年书的青年,都是十分福气的,他已经是社会中数一数二的人才!只有读不起书的穷人,那才真苦呢!目下有知识的青年,还要自暴自弃,那真才是不会做人!科学万能,有科学的知识,便可以支配无科学知识的社会。倘使支配不了,那就得先求诸己。处在可以支配社会的地位,而不行使其支配权,那还不是不会做人?所以我高呼:有知识的青年分子快起来!去建造你们理想的新社会!

【赏析】

生存,一个简单的名词,仅仅十画就可以写完,但这十画却有着极其深刻的含义。也许有些人一生都无法悟出。“活着,生存着,在岁月与尘世间行走、邂逅或寻找着”,如果说这是我们每个人的现实宿命,无可回避的话,那么,又有多少人认真思考过它形而上的价值主题:我们究竟应以怎样明确与适宜得体的形式充盈这个生命的符号、这个生命的躯体实形?是茫然跟随时代的“意识主流”?还是以个性的、个体化的“价值闪电”的方式,哪怕它特立独行、惊世骇俗?

【作者简介】

章乃器(1897—1977),又名章埏,字金烽,浙江青田人。浙江甲种商业学校毕业。1945年参与发起中国民主建国会。新中国成立后,历任粮食部长、中央财委委员、全国政协常委、全国工商联副主任委员等。著作有《章乃器论文选》、《章乃器文集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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